凡煙小說

原來是這樣

關燈
原來是這樣

1月份中旬,國投的年終項目總結會,周清予也在列。這種會,無非就是冠冕堂皇的畫餅,擺明立場和態度,繼續為人民服務。

唯一能吊起大家胃口的就是新項目進展,能給下一次投標提供點咨詢。

周清予瞇著的眼睛睜開了,他看到了個熟人,在臺上主持的竟是夢白。

生意人見面,不是虛偽就是套路,一圈下來,他疲乏的在門口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,蘇南把他手裏的酒杯拿走,換成了清水,用自己的身體一擋,讓他吃藥。

夢白從後臺一直看著,眼看著應酬完才上前。

“周董,蘇小姐,好久不見。”儀式結束,夢白換上了一件休閑的連衣裙,假睫毛也卸掉了,頭發隨意的紮了起來,“看到你們了,所以打個招呼。”

“夢小姐還是那麽漂亮,羨慕。”蘇南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,看著藥已經吃完了,招呼了一聲,轉身就離開了。

周清予還是老樣子,驕傲滿身,居高臨下,一指臺上隨意道:“堂堂省臺的記者怎麽還幹起這登臺走穴的活計了?”

“我好歹是在臺上,你還不是只能在臺下。”

片刻,兩人輕松的大笑。

兩人面對面的坐著,距離很近,夢白發現,周清予眼角有了細微的痕跡,沒有表情的時候嘴唇抿的更緊了,好像也瘦了,眼窩深深的陷進去。

夢白知道自己沒資格,但還是心疼,她白嫩的手指戳一下桌子上的鋁箔板問道:“吃那麽多藥?”

“沒事。”

任何事情,不管有底沒底,周清予都是自己消化,絕不會多談一個字。

情緒失控,在他有生之年,為數不多。

“喬毅拿我當朋友,咱們怎麽著也算是,朋友吧......”夢白笑嘻嘻的說話,看著他的臉色沒有明顯的變化,才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頭發問道:“這個?最近很累吧。”

周清予現在的頭發很短,能清楚的看到有三分之一的白發刺眼的摻雜在黑發裏。

一夜白頭,那都是存在於藝術創作裏,豈可知,藝術也是源於生活。

他偏了偏頭,看向了門外空曠的走廊,大概十秒後回頭笑了笑,除了眼眶微紅,並沒有任何的情緒,“有一段了,不過醫生說沒事。”

夢白聽出來了,他故意回避了喬毅。

臺裏新增加了一檔素人綜藝,初試效果還不錯,於是決定削減近段時間不給力的新聞欄目的經費,夢白便親自下場拉讚助。

她跟臺裏的同事陪金主在景城飯店吃飯,在洗手臺上撿到了一個手機,正想拿去找服務員,碰到了後腳進來找手機周清予。

再次見到,意外中的意外。

兩人第二次吃飯的時候,夢白說出了他們在盛景蓮花見過的事,後來,在外人眼裏,倆人是在一塊了,但沒人知道,周清予碰都沒碰過她。

恍如隔世,夢白說不出是哪裏變了,但就是一切都變了。

“有什麽難處我讓蘇南去處理。”說這話的時候,周清予已經站了起來準備離開,他看了一眼夢白,像是老朋友告別,“謝謝。”

故意避開那人沒提,但幫自己是沖著那人,說謝謝,是因為自己曾經幫過那人。

走廊的射燈把他的背景拉的很長,單手插兜,昂首闊步,看似瀟灑,實則落寞又孤獨。

“周清予。”夢白壓著聲音喊了他的名字,疾步上前,抓住的他的小臂,“你聽我說,我這一秒鐘說不完,我就會後悔不說了。”

她怕自己後悔,想好了一股腦往外倒,“喬毅生病了,是那種罕見病,他騙我說不嚴重,但從他要離開,我就知道,不是那麽回事......”

聽到病了兩個字,周清予突然一凜,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,很用力。

夢白疼的叫出了聲。

周清予沒松手,拉著她進電梯,直到-1,把她塞進車裏,砰一下關上了車門。

剛才微紅的眼眶已經變了顏色,爬進了眼底,眉峰緊緊壓著,眼底是不明的情緒,唯一證明急切的就是起伏不定的胸膛,“後悔晚了,說清楚。”

剛才走的急,嗓子就不舒服,一直壓著,說完這句話,實在頂不住,他偏頭劇烈的咳嗽。

夢白是理解喬毅的,她心疼眼前的人,就要違背自己答應事情,剛才被打斷,她鐵了心,可這人弓著背咳嗽的打顫,剛才的鐵板又穿透了。

“說。”周清予忽然抓住了她的手,咳的斷斷續續,幾個吞咽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,“什麽時候的事?”

偶然發現病理單的事,夢白一不做二不休吐了出來。

周清予打電話讓楊廣把夢白送回家。

這會坐在車上,有種精神分裂的感覺,夢白稀裏糊塗的答應這事不會告訴喬毅。

地下車庫空無一人,周清予孤零零的站著,忽然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
蘇南看著這一幕眉頭一皺,輕輕的嘆氣,片刻後才上前,“找到了那小子工作的醫院,我明天親自去一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早該去查一下那小子的,一時只盯著景城這邊了。”蘇南想安慰,但又覺得這種馬後炮不如不說,弄巧成拙。

“這麽長時間我都沒發現,是我疏忽,跟你沒關系。”

周清予表面已經是雲淡風輕,但蘇南了解實質,便不再說什麽,只管把事情做好。

翌日中午,蘇南趕回了景城,除了喬毅的各種檢查報告,還有一個專家的診斷,“這樣看,喬毅應該已經是C階段,過了最佳治療期了。”

數月以來,胸膛裏的某個器官一直是處於流血的狀態,現在上面又壓了一塊千斤巨石,不僅是疼,還窒息。

想到上次倉促的親熱,喬毅那瘦到能用巴掌比量的腰,尖到有形狀的下巴。

碰他,他反抗,原來不是反感抵觸,而是怕發現異常。

周清予捏著幾張報告笑了,嘲笑諷刺自己,居然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一葉障目,什麽都沒發現,活該被刺。

“去聯系下,看能......”說到這,他改了口,“了解下有沒有緩解痛苦的辦法。”

入冬以後景城下過兩場雪,但都是象征性的飄飄雪花。

北戴河倒是來了一場厚實的大雪,雪後碧空高懸,陽光亮的刺眼。

喬毅身體差,總是沒精神,只上午去上班,吃過午飯就回家休息,他給自己算著日子,準備提前聯系醫院。

聽小護士說,天晴了,而且沒風,沈寂了好幾天的海邊今晚會有電影。

喬毅早早的吃過飯,提前吃了藥,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樣,趕在擦黑前到海邊給自己占了座。

相比較其它時間,今天的風確實不大,卷起的海浪也很小,有淡淡的鹹腥味。

沒多久,天完全黑下來,投影上開始放電影,是一部港片,《歲月神偷》。

喬毅裹著厚實的圍巾,又戴上外套的帽子,只露兩個眼睛,看著看著,嘴角不自覺的上揚,眼角濕潤。

影片內容平靜而真實,情感深刻又細膩,平時觀影的人來來去去,今天少有的滿座,散步路過的也不少駐足不前。

一個高瘦的影子投在了喬毅身上,彎曲的一截又落在沙灘上。

今天人多,便沒在意。

圍巾裹的厚實,拉下來喘口氣時,卻在風中聞到了夢裏的味道。

難道這就是思念成疾?他心裏自嘲的想著,揉了揉鼻子又把圍巾拉上,一瞬間,那味道又飄了過來,近在咫尺。

本能驅使,喬毅轉動上身,仰頭望去。

夜色一樣瞳仁上映出了一張面孔,棱角分明的臉型,深邃的眸子,蹙在一起的眉頭。

病在身體上,不在眼睛,按說視力是沒問題的,更何況如此近的距離。

他邊揉眼睛邊回身,然後又猛的轉身,這次看清楚了,是真的,“你,你怎麽來了?”

“來找個人。”周清予很平靜的站在那,黑色的大衣領子高高的豎起,但耳稍和鼻頭還是凍的泛紅,“把電影看完吧。”

喬毅被他輕輕的按回座位上,但手沒在從再從他肩頭拿開。

大概有十幾秒,喬毅才回過神來,又側頭看一眼,扯下自己的圍巾,遞了過去。

周清予沒接,而是轉身要走。

喬毅心頭一顫,想都沒想,抓住了肩頭的手,那手入骨的涼。

“我想坐那個小椅子。”周清予反手一用力,低頭笑了笑,折返回來,坐在他旁邊,頭歪了歪,故意哈了口氣。

沒發現你的時候怎麽不冷,喬毅心裏這樣想,但還是很乖的給他系上了圍巾。

電影過了高潮,很快接近尾聲,光線暗了下來,周圍的人三三兩兩的討論著電影開始散場。

兩人並肩無話,走的很慢。

從海邊到住所,平時步行要20分鐘,喬毅每次都會覺得累,今天他們步行至少35分鐘以上才到了周清予的酒店,他居然感覺沒多久。

酒店暖氣開的足,周清予倒了一杯熱水讓他捂著,很快就暖了起來。

看到他脫了厚厚的外套,周清予才走上前,半跪在旁邊,卷起毛衣袖,一截藕段般的手臂露了出來,依舊細滑白嫩,但手感卻軟綿綿的,從肘彎處開始,大小不一的紅色小點順著靜脈蜿蜒綻放,刺的眼睛疼。

指腹稍一用力,皮肉就會陷出一個坑,久久不能平覆。

周清予輕輕撫摸過每一個紅點,猶如無數帶著劇毒針尖戳進他的身體,痛苦到麻木。

“是不是很好看?”喬毅輕聲的笑問,“沒見過吧。”

他低著頭,露出後脖頸,喬毅摸上發茬,手感很好,貪戀的摸了一遍又一遍,最後仍是不舍,捏著他的臉問道:“那天,你來過,對不對?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